地方誌文化苗栗黃彥菁博士專欄

回首大河底十股:小橋流水人家(2)

本文承蒙作者授權刊登【圖片涉及著作權,暫未刊登】 謹此致謝

作者:黃彥菁、黃錦文

政大民族所博士

中央大學客語研究所碩士

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研究助理

客語合格編制內教師

中文教育學程

客語教育學程

第二節  十股尋幽訪勝

第三節  「紙」顧回頭

昔有陶淵明在〈桃花源詩並序〉文中的:「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言簡意賅地呈現出小國寡民的簡單淳樸生活情態;今有「大河人造紙為業,緣溪行而遇紙湖、石橋。」在大河底這個小地方裡的人民樣貌,不也如小國寡民般遺世獨立嗎?這或許也不失為一種理想的生活模式。

在日治時期,臺灣客家地區的產業仍以傳統的茶業、樟腦與苦茶油(含可供清潔用途之苦茶油餅)等經濟價值者,為臺灣當時近山地區最主要的經濟作物,但仍有若干是配合當地環境特色的產業,例如「造紙業」也曾盛極一時。(劉阿榮、李世暉,2010:143),以及水果(以椪柑、桶柑等柑橘類為主)、木炭與竹炭等,都是令人迫不及待地想去探索個中的產業小故事。

(一)造紙業初探

客家人崇尚自然,取之自然的生活態度往往在常民文化中表露無遺,客庄造紙文化的形成,亦是客家族群與自然的對話。以桂竹、湖塘造紙,取材自然,工法自然,學習與這片土地好好相處,正是一種人與大自然之間能夠找到平衡點,並且和平共處的生活模式;另外,燒製木炭、竹炭等者亦若是。

說到造紙業,先來了解一下產業概況,臺灣北部早期的竹紙工場大多集中在新竹、苗栗等地區,其中苗栗縣地區的造紙業主要是集中在三灣鄉、獅潭鄉和南庄鄉這三個地區,在這些地方中發現了不少紙湖、輪石、石灰窯、紙寮等手工做紙的相關遺跡,可以想見當年(1970年代)的紙業繁榮盛況,由於這些地方適合竹林生長,因此造紙的原料來源充裕,遂逐漸成為苗栗縣手工做紙產業最興盛的區域。

在三灣鄉地方的產業發展方面,大河村亦是早期做紙業的主要地區,而造紙業便是是由竹木業再衍生出來的產業,在田野調查中也發現在大河底當地設有供製紙專用的「紙湖」(湖塘),至今仍然存在,只是已荒廢多年,在地人已不再造紙。綜觀三灣鄉的造紙產業,應是始自於當地的墾首(隘丁首)黃旺麟家族,整個做紙區域主要是分布在大河村(亦是本文主要討論的區域)、頂寮村的祭山湖、竹湖、以及內灣村的小份坑等地區。從清末到日治的這段時期,談到造紙產業,除了三灣鄉,也可以一併了解一下鄰近於我們的隔壁地區獅潭鄉、南庄鄉這兩個地方的「造紙業」發展。

在獅潭地區主要的經濟產業就是採樟焗腦、伐木、採礦和提煉香茅油。獅潭「造紙業」的發展,始於日治時期的大正年間(約1920年代)[1],因為獅潭當地遍布桂竹林,而桂竹就是傳統製作「粗紙」的原料來源,再加上當地還蘊藏有豐富的石灰岩,正是造紙的最佳環境。然而,當時人們所做的紙是「粗紙」,也就是做為金銀紙的材料(丘昌泰、周錦宏,2007:56-57),紙面上摸起來有些許的粗糙顆粒感。

談到獅潭,不得不說在獅潭拓墾的黃南球家族(此黃家與三灣隘丁首黃旺麟並非是同一個家族)的事業版圖中,亦有從事造紙事業,但其家族主要生產的是竹纖維;而南庄造紙產業與三灣竹紙發展區域都有相當的地緣關係,所以南庄的做紙技術可能是由黃旺麟家族傳入[2]

(二)做紙世家

前述提及的黃旺麟到底又是何許人也?黃旺麟曾接受時任三灣屯把總一職的李逢春之招墾,於三灣等處招夥向墾開闢募隘把守之「隘首(隘丁首)」。從清代起,在漢人與原住民交界區之開墾初期,為了維護庄內人員的開墾安全,遂沿著山勢派遣壯丁駐守,以避免漢人與原住民之間發生爭鬥,因此,這種類似觀測、警戒與維護安全的措施與設置,即謂之為「隘寮」;而其中所組成的人員稱為「隘勇」,若受政府補助僱用的防守人員則稱為「隘丁」。

再從隘丁之中挑選一人為管理者,即「隘丁首」或「隘首」,受僱於官方,故隘首在部落村社中頗受重視,可說是廣義紳耆的一種。雖然擔任隘丁者有口糧(支薪)可領,然而在工作時卻隨時面臨風險,處處充滿危機,而隘丁首身負之責任更重,於是黃旺麟就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帶領著家族成員以及隘丁們在三灣乃至大河底一帶開墾。

黃家裔孫黃長興及兒子們(黃龍松、黃龍增與黃龍團等人)便是在大河村十股地區做紙,後來黃龍增搬到石峎山做紙。黃家則將所製之紙賣到中港(這裡指竹南一帶),當時最大的客戶便是竹南地區的「豐泰紙行」,至今在黃龍團老屋的廳堂牆壁上還掛有豐泰紙行當時致贈給黃龍團的生日賀辭題字,因此黃家在當地可謂是「做紙世家」。

從【圖1-11】至【圖1-14】的隘丁首印信中,可以清楚看到上面刻著「三灣隘丁首黃旺麟信記」以及「旺麟黃記」等字樣,由此可以佐證黃旺麟的隘丁首身份。此印信原本為黃家裔孫黃龍團收藏,目前轉交由下一代保管。

圖1-7 隘丁首印信(一)          圖1-8 隘丁首印信(二)

圖1-9 隘丁首印信(三)         圖1-10 隘丁首印信(四)

資料來源:【圖1-7】至【圖1-10】黃龍團家族提供(2024年7月)

由於製紙所需要用到的「紙湖」,是以山澗水域或溪流為主,所以造紙業的發展也與在地的河流流域亦有相關,所以,黃家在三灣大河底當地的造紙業發展可以說是與中港溪內山流域(中、上游一帶)有著密切的關係。

圖1-11 黃龍團老屋

資料來源:作者自攝(2024年7月)

在大河底十股的黃家老宅(如【圖1-11】黃龍團家族的老屋)旁留有一紙湖,遙想當年,黃家的家族成員便是在此處製紙,而紙湖就設置在住家旁邊,工作使用上十分便利。

黃旺麟裔孫黃長興曾任第一任(1925)及第三任(1937)的大河二保保正(今村里長),其子黃龍團曾任大河村當地的第一屆(1946-1948)和第三屆(1950-1953)鄉民代表;由此可見,黃家在當時的大河底一帶為望族,是為造紙世家,黃長興與黃龍團父子等人便是在大河底十股此地做紙,然後再將所製成之粗紙,藉由石橋的運輸、轉運,最後賣到竹南中港,在當時的十股地區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時至今日,黃家已多年不再製紙,只是每年掛紙(掃墓)時,都會從這座紙湖旁的小路往山區的來臺祖的墓地去掛紙,此紙湖乍看之下,原本只覺得是一平淡無奇且荒廢多年的小湖塘,殊不知竟然是製紙所需的紙湖,頗具有文化保存與研究的價值。

此外,有關三灣大河底地區的手工做紙產業的發展概況,在日治時期至臺灣光復後(約莫於民國四○、五○年代間),在大河底的芎蕉湖、十股、石峎至神桌山[3]一帶盛產桂竹,正是做紙所需的材料。十股地區的黃家(黃旺麟的入嗣孫黃長興、裔孫黃長生、黃長傳和黃旺麟兄長黃三麟的入嗣孫黃順興等人)便是在十股做紙。然而從外地而來投資者,如陳郭友等人在十股、石峎等處設有多口紙湖,而神桌山下則有劉鼎昌等人設有多口紙湖,製紙方式主要要先砍伐桂竹,然後再以石灰水浸泡,最後製造成「粗紙」,運銷到「豐原會社」、竹南中港一帶從事金、銀紙的業者。(曾武雄,2014:578-579)

如何在深山地區將這些粗紙的製成品運輸下山,再輾轉送至外地呢?如同前面所提,當時全靠挑伕們將生產之粗紙,經由南興橋或南安橋挑至南庄鄉大南埔進行轉運,這也呼應了前述所提的石橋,在大河底十股的山區之中留下的這五座超過百年歷史的石橋,更是成為了黃旺麟家族以及其他的外來投資者等人在此拓墾的足跡與印證。

第四節  客家人的沿山產業

沿山產業就是依靠「山水」所衍生出來的產業,早期的先民生活與大自然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站在地理環境(大河底)與人(大河底客家人)的互動角度來思考在地的產業特色,便可見到所謂具「族群特色」的產業,例如:造紙業、茶業。以大河底十股地區而言,便是中港溪內山(中、上游)流域的沿山一帶,而沿山也可以說是內山,正呼應了客家族群色的產業。

基本上,這種沿山的產業文化是臺灣地方社會的重要建構。客家先民自清代中葉以來大量來臺移墾,而墾拓最重要的需求就是「水源」,所謂「逐河域而居」的生活模式,形成了天然獨特的客家文化特色。客家人既然逐河而居,那麼水源就是重要的生計來源,如同紙湖造就了製紙事業。

各溪流往內山區域之拓墾終而形成了客家聚落,這些地方文化與家族及產業再連結成爲所謂的「客家文化」,更孕育出了各種產業經濟(如製茶業、竹木業、柑橘梨果等種植業、樟腦油提煉、蔗糖業、菸草業、桐油業及香茅油業等)。其中的製茶行業形成了客家人在生活習俗中的飲食文化,以及由竹木業衍生出的造紙業,構成了產業的多元性質。「山」與「水」對於客家人而言就是「天」,所以,客家人的「靠天食(吃)飯」也可以說是「靠山食飯」、「靠水食飯」。

(一)竹炭

大河底此處蘊藏著一項歷史悠久的竹木產業,約有三十年的歷史,同時也可充分證明本地區的山林產業-竹炭(如【圖1-12】左圖所示之圖像),此是一較為特殊的沿山產業(在臺灣北部地區算是相當特殊也是幾近僅存者的產業;為全臺第一座竹炭研發基地),即是利用本地區盛產之桂竹、黑竹當素材而燒結成黑炭狀態的產品,其用途相當廣泛。

(二)木炭

然而,在早期(約五十年前)也有另一山林產業─木炭(如【圖1-12】右圖所示之圖像,部分是素材,橫疊者為已燒製者),因大都用相思樹燒結而成,當放置在火爐中起火成火屎(餘燼)蒸煮茶水、食物時會有類似爆破聲,是又另稱響炭(客語俗稱)。只是,這種燒作之木炭窯在本地區已經絕跡了。

圖1-12 竹炭及木炭成品

資料來源:作者自攝(2024年8月)

(三)夕陽產業的沒落

早期的先民生活與工作模式皆崇尚自然,取之自然也用之自然,正是所謂「靠山食山,靠海食海」,大河底的客家先民們便是靠山食山的一群人,因而促使了客庄造紙文化的形成,這就是客家人與大自然的對話。在桃竹苗一帶的客家村庄,大多沿山而居,所以,居住在此處的客家人賴以維生的謀生能力與生存之道,也在與「山」的緊密結合下,逐漸形成了一條相關產業鏈。

前述所提這些善用自然資源製造「粗紙」的業者,在當年都因此累積了不少財富,原先的手工造紙是善用桂竹等自然資源來製造粗紙,後來改以烏葉竹及其他雜竹材來製造粗紙,使得桂竹不再是唯一的選材,加上機器日漸代替人工,此舉不但可以節省人力又能量產,於是漸漸地,手工製造的粗紙就此式微。到了1980年代以後,因應臺灣的整體社會環境改變,使得手工造紙產業面臨許多困境,例如:勞力不足、工資上揚、環保意識抬頭,以及原料取得不易等問題,進而逐漸喪失競爭力。至此,各小型的紙廠只好關門結束經營,此後,整個三灣地區在邱金蘭的榮譽紙場結束營業後,苗栗的手工紙產業即吹上熄燈號。(客家委員會客家文化發展中心臺灣客家文化館網站,2025)

從興盛時期到夕陽產業的沒落,充滿著美麗與哀愁。黃家的造紙業始於黃龍團時期成熟發展,然而到了下一代,只能因應時代潮流的變遷而逐漸不再做紙,唯獨剩下老屋旁的這座小湖塘(紙湖)所倒影出的湖光山色,在這夕陽西下時分,與周遭的大自然景色互映餘暉,回想起家族的昔日盛況,令人緬懷不已。

造紙的原料需要使用到桂竹,而竹炭也是由桂竹製成,可謂是大河底地區靠山食山的最佳代表性產業,可惜造紙業早已沒落甚至停產了,而木炭也是如此,只存在老一代人的記憶中。

這些山林產業的運輸,便是依靠著石橋,對比著黃家老屋旁的石橋,竟已有上百年歷史了,多年後再仔細去看它們,發現石橋又增添了歲數,南興橋對面的聖德宮亦是如此,唯獨不變的是這周圍的山川景色依舊,還有紙湖仍在,而山野櫻仍每年盛開,只能說是物是人非、物是橋非。

所謂物換星移,歲月不待,從新舊照片的對比中,可以看出石橋的不同樣貌,石橋連車子都能負重,可以見得石材的堅固性,它承載了歲月,承載了行人與車,更承載了記憶,每回看見石橋,總會提醒自己莫忘客家先民們那種披荊斬棘、勇往直前的精神,從唐山過臺灣,前幾代移民的那種堅毅不拔的性格著實令人佩服。

  圖1-13 聖德宮近景 資料來源:作者自攝(2024年7月)  圖1-14 南興橋與聖德宮相互輝印之景 資料來源:作者拍攝(2024年7月)

這兩張照片(如【圖1-13】與【圖1-14】)裡的聖德宮正是位於黃家老屋的紙湖旁,廟前面的石橋就是南興橋,而橋的另一側即為黃家來臺祖遷移後的墓地所在,看著黃家老屋、紙湖、聖德宮(伯公廟)、茶亭與石橋,呼應了元代馬致遠所說:「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在這夕陽的餘暉下相互輝映,大河底這座小城將繼續述說著它的故事。


[1] 依據百壽村的紙湖古道(挑紙古道)在昭和三年(1928)建立的糯米橋年份推斷。

[2] 參考客家委員會客家文化發展中心臺灣客家文化館網站:https://thcdc.hakka.gov.tw/1241/1258/7373/8054/。瀏覽日期:2024.07.15。

[3] 另書為「神槕山」,因為山勢的中央平坦,兩旁尖聳如神桌,因此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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