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客商041｜周受資：夾縫中的CEO

當一家企業成為大國競爭的焦點，CEO管理的就不只是公司，而是地緣政治。

2023年3月23日，美國國會能源暨商業委員會舉行了一場長達五個多小時的聽證會。

坐在證人席上的，不是美國科技巨頭執行長，也不是華府官員，而是TikTok執行長周受資。

五十多位國會議員輪番質詢，議題從未成年使用者保護、個資安全、演算法透明，到中國政府是否可能影響TikTok的營運。整場聽證會，幾乎沒有任何技術細節能真正化解政治疑慮，因為這場聽證的核心，從來不是一家公司，而是美中科技競爭。

而周受資，正站在這場競爭最前線。

一位跨越三種世界的管理者

周受資的履歷，幾乎是一部全球化人才的縮影。

出生於新加坡，成長於多元文化社會，完成兵役後赴英國求學，再進入高盛從事投資工作，之後加入創投公司DST Global，參與多家全球科技公司的投資。隨後，他進入小米集團擔任財務長，並成為最年輕的核心高階主管之一；2021年加入字節跳動，2022年出任TikTok執行長。

他的職涯跨越東亞、歐洲與美國，也橫跨金融投資、硬體科技與網際網路平台。

這樣的背景，使他成為少數能同時理解全球資本市場、中國科技企業與西方治理語言的企業領導人。

客家文化留下的，不只是血緣

周受資的父親來自客家族群。

數百年來，客家人因遷徙而形成高度的環境適應能力，也建立起重視教育、務實經營與跨文化溝通的傳統。這並不是決定一個人成就的唯一因素，但在全球化時代，這種跨文化適應能力，確實成為許多海外客家企業家共同的特質。

周受資的成長歷程，也呈現出這種特質。

他的教育養成來自新加坡，職涯建立於國際金融市場，企業管理經驗則累積於中國科技產業，最終卻必須面對美國政治體系最嚴格的檢驗。

他不是單一文化背景的經理人，而是一位在不同制度之間轉換語言與思維的全球管理者。

真正困難的，不是經營TikTok

許多人認為，TikTok最大的挑戰是演算法、內容治理或商業模式。

事實上，真正困難的是治理。

TikTok雖然服務全球超過十億用戶，但其母公司字節跳動位於北京；主要市場在美國與歐洲，卻必須面對各國政府對資料安全、國家安全與平台治理的高度關注。

因此，周受資管理的不只是產品，而是一家夾在兩種制度、兩套法律與兩個超級大國之間的企業。

對美國而言，問題在於資料是否可能受到中國法律影響。

對中國而言，TikTok又是全球數位平台競爭的重要資產。

在這樣的結構下，任何一位執行長，都很難僅憑個人能力改變地緣政治的現實。

一場聽證會，兩種語言

2023年的國會聽證會，外界常以「拷問」形容。

然而，若仔細觀察，周受資整場應對幾乎維持一致風格：語氣平穩、回答克制、避免情緒化，盡可能以企業治理與合規制度回應政治質疑。

他並未試圖與議員辯論，也沒有將問題推回政治層面，而是持續強調TikTok對美國市場的投資、資料保護機制，以及包括「Project Texas」在內的資料本地化措施，希望降低美方對資料安全的疑慮。

這種表達方式，更像是一位企業經理人，而非政治人物。

然而，這也揭示了一個現實：當企業問題被定義為國家安全問題時，再完善的企業治理，也未必足以化解政治的不信任。

全球CEO的新角色

二十年前，科技公司的執行長主要回答董事會與股東。

今天，他們還必須回答政府、國會、監管機構、媒體與全球輿論。

對於TikTok而言，執行長不只是企業經營者，更是企業對外溝通的象徵。

周受資的角色，因此超越了一般CEO。

他既要向母公司負責，也要面對全球監管；既要維持企業競爭力，也必須在高度敏感的政治環境中建立信任。

這不是任何一位企業領導人都能完全掌控的局面，而是全球科技企業共同面臨的新治理課題。

客商精神，在全球化時代有了新的詮釋

如果早年的客家企業家，是透過跨地域遷徙尋找生存空間，那麼今天的新世代客商，面對的則是跨制度、跨文化與跨政治體系的挑戰。

他們不一定經營家族企業，也未必從事傳統商業，而是在全球企業中扮演整合資本、人才與制度的重要角色。

周受資正是這一代全球客商的縮影。

他的價值，不在於能夠消除美中競爭，也不在於憑一己之力改變政策，而是在高度分裂的世界裡，持續維持企業運作、建立跨文化溝通，並努力在競爭與合作之間尋找平衡。

結語：真正的考驗，不是管理企業，而是管理信任

周受資的故事，並不是一位CEO如何帶領一家科技公司，而是一位全球企業領導人，如何在地緣政治重塑世界秩序之際，面對前所未有的治理挑戰。

當科技逐漸成為國家戰略的一部分，企業領導人的工作，也不再只是創造營收與成長，而是管理風險、建立信任，以及在不同制度之間維持對話的可能。

或許，這正是全球化進入新階段後，所有跨國企業都必須回答的一道新考題。

而周受資，只是最早站上考場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