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客商036｜Tjong Yong Hian：殖民時代的客商先驅，如何在帝國縫隙中建立商業版圖？

在十九世紀末的蘇門答臘，權力與商業之間沒有明確界線。

一位華商可能同時是企業家、社群領袖、政府中介者，也是殖民秩序中的重要角色。

他需要與荷蘭殖民政府合作，也需要維繫華人社群的信任；需要理解歐洲資本市場，也需要掌握地方社會的運作規則。

這正是Tjong Yong Hian（張耀軒）所處的時代。

他不是單純的商人，也不是單純的官員。

他代表的是十九世紀東南亞華商最特殊的一種角色——殖民體制中的商業中介者。

殖民城市崛起，造就華商新階層

十九世紀後半葉，荷蘭東印度殖民政府開始大規模開發蘇門答臘東岸。

棉蘭（Medan）從地方聚落迅速發展為重要經濟中心，背後推動力量來自全球市場對菸草、橡膠、胡椒與其他熱帶商品的需求。

大量資本、土地開發與勞動人口進入這片土地，也創造了一個新的商業階層。

其中，來自中國南方的客家移民逐漸成為重要力量。

他們熟悉貿易網絡，擅長跨文化溝通，也能在不同族群之間建立商業關係。

張耀軒正是在這樣的歷史環境中崛起。

「華人少校」：殖民政府與華人社會之間的橋梁

荷蘭殖民政府曾建立華人官員制度（Chinese Officer System），任命具有聲望的華商擔任甲必丹（Kapitan Cina）或更高級別的華人官職。

這些職位並非現代意義上的政府官員，而是一種殖民治理模式。

殖民政府需要有人理解華人社群的語言、習俗與商業網絡；華人社群也需要有人能與殖民政府溝通。

張耀軒被授予「華人少校」（Majoor der Chinezen）身份，使他成為蘇門答臘華人社會的重要代表人物。

但這種身份同時帶來機會，也帶來責任。

他必須在殖民政府、地方社會與商業利益之間取得平衡。

權力如何轉化為商業資本？

十九世紀的東南亞，商業成功往往不只依靠資金。

更重要的是：

誰能取得資訊？

誰能連結不同群體？

誰能建立信任？

張耀軒的商業版圖，正建立在這些能力之上。

他涉足貿易、土地、金融與地方產業，並透過與不同社群建立關係，擴大商業影響力。

這也是許多東南亞華商共同的發展模式：

不是單純累積財富，而是在殖民制度、地方市場與全球貿易之間建立連結。

慈善，是財富之外的另一種權力

十九世紀東南亞華商有一個共同特徵：

財富需要轉化為社會信任。

因此，許多成功華商投入興建學校、廟宇、道路、醫療設施與公益事業。

張耀軒也透過公共建設與慈善活動，提高自身在地方社會中的影響力。

這些行動具有雙重意義。

一方面，它改善了移民社群的生活條件；另一方面，也建立了企業家族的公共聲望。

在沒有現代福利制度的殖民社會中，私人慈善往往也是地方治理的一部分。

商業帝國背後的時代矛盾

然而，殖民經濟從來不是單純的繁榮故事。

菸草種植園、礦業與農業出口，都建立在複雜的勞動制度之上。

華商、歐洲企業、殖民政府與勞工之間，形成了一套高度不平等的經濟結構。

因此，理解張耀軒的歷史角色，不能只看他的企業成就，也不能只用現代標準簡化評價。

他既是殖民經濟的受益者，也是地方社會的重要建設者。

他的故事，反映的是一個時代的複雜性。

家族企業最大的考驗：權力能否延續？

所有第一代企業家都會面對同一個問題：

如何把個人的影響力，轉化為可持續的制度？

張耀軒家族同樣面臨接班、資產分配與企業延續的挑戰。

十九世紀華商家族普遍依靠血緣、信任與個人威望維持企業。

但當政治環境改變、殖民制度消失、現代國家建立後，過去有效的治理方式，也開始面臨新的挑戰。

這不只是張耀軒家族的問題，而是所有傳統華商家族共同面對的轉型難題。

從殖民帝國到現代國家

二十世紀的民族主義浪潮，改變了東南亞華商的位置。

殖民時代形成的族群與商業關係，逐漸被新的國家制度重新定義。

華商不再只是地方經濟中介者，而必須重新尋找自身在民族國家中的角色。

許多家族因此調整策略：

有人轉向現代企業治理；

有人建立跨國網絡；

有人投入公益與教育。

客商的生存方式，也從殖民時代的中介角色，轉向全球化時代的企業經營者。

結語：張耀軒留下的，不只是財富，而是一種時代能力

回顧張耀軒的一生，最值得研究的並不是他累積了多少財富，而是他如何在一個高度複雜的制度環境中生存。

他必須理解殖民政府，也必須理解地方社會；

必須經營商業，也必須建立公共信任。

這種在不同世界之間建立連結的能力，正是東南亞客商最重要的歷史特徵。

從蘇門答臘到整個東南亞，客商之所以能延續百年，靠的不只是資本，而是適應變局、跨越制度與重新建立信任的能力。

張耀軒的故事，不只是某一家族的興衰。

它是一部關於殖民、商業與全球化早期形成的東南亞資本史。